虎豹别墅正门
“虎豹别墅”是新加坡又一处充满南洋风情的园林建筑。光是听到大名就有一股“虎虎生威”的气势，它是以其缔造者胡文虎、胡文豹两兄弟的名字而命名的。兄弟俩原籍福建，在缅甸出生，后来靠着制造“虎标”万金油、八卦丹等药品而致富。其实，“虎豹兄弟”在福建、香港和新加坡都各建造了一处“虎豹别墅”，俗称“万金油公园”。
福建的虎豹别墅为三层土木钢筋混合结构，它揉合了永定土楼与南洋建筑的风格，气势雄伟，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994年9月由胡文虎之女胡仙投资220万元整修后，交永定县政府管理,并作为旅游景点对外开放。
香港的虎豹别墅，于1935年耗资1600万港币建成。它坐落于铜锣湾东首半山的大坑道旁，曾是香港岛上唯一的中国式塔楼，也是香港新八景之一的“虎塔朝晖”之所在。胡文虎在1954年病逝后，后人把部份地段出售，建成“嘉景台”(Garden View Heights)、“龙园”(Dragon Garden)及“华苑”(Villa Splendor)等私人住宅群落。在2000年，剩余的部份以一亿港元出让给长江实业集团兴建私人住宅，香港的“虎豹别墅”正式关闭，香港政府跟长江实业协议保留原有的“虎豹别墅”主楼及“虎塔”给予香港政府，日后重新开放给民众 。
新加坡的这一座，自1937年落成，几经兴废，曾毁于日军轰炸，后在50年代重修，60、70年代曾经是新加坡重要的旅游景点。胡氏后人财力不继，现已由旅游局接管。我和阿牛前去参观的时候，这里又在修缮中，部分景区关闭谢客。
别墅建在巴西班让路的一座小山上，背山面海。虽然山势很矮，但是在葱翠的山林和湛蓝的海天之间，那一片色彩艳丽、稠密多姿的人为景观，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山脚下正门口写着几个大字“虎豹别墅——Haw Par Villa”。门口左侧有一个一米见方，一人来高的红色小亭子，亭子两侧分别是一虎一豹两座彩雕。对很多游客来说，它可能很不起眼。但是它侧面的字却吸引了我：“虎豹精神：刻苦耐劳 饮水思源”。这就像工厂门口的玻璃橱窗里写的精神文明口号，好像有点宣传说教的意思。但我喜欢“饮水思源”这一句，它既反映了华侨不忘家乡的情怀，也反映了华商回馈社会的思想。
虎豹精神
抬头看，首先迎人的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中间“虎豹别墅”四个大字之下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其下两侧又是一虎一豹两幅画像。和刚才所见之小亭相同，也是虎在右，豹在左。牌坊上的金字楹联倒也有些气势：“万水汇归環海银淘收眼底；金樽共赏前山翠黛展蛾眉”。不过，窃以为如果在海景“收眼底”的情况下，只能够“回头”看山色，如何能同时赏“前山”之“翠黛”呢？恐怕有点难度太高，以致
想到陶公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看来，如果难度不高一点，就不容易为后人所记住。
进得牌坊，是一条上山的大道。循着山势，在“之”字形的道路两边，景点和雕塑紧密相连，让人应接不暇。
先来看看当年家喻户晓的“老虎车”。这是胡文虎的坐驾。车身披着虎纹，以虎头为车头，张着大嘴，露出尖牙。虎头右侧的一块黑色牌子上写着“S.8989”。开始我以为是车子的造价或拍卖的价格，后来才解，这其实是当时的车牌号。“8989”被认为是个吉利的数字，因为“8”与“发”发音相似。据说这辆车是在1930年代生产的，虎眼是车灯，虎鼻处装有喇叭。更特别的是，喇叭发出的是酷似虎啸的车笛声。试想在30年代开着这样一辆老虎车上路，既威风十足，同时又做了“虎标”产品的流动形象广告，真是一举两得。
再到“地狱之旅”的“十殿阎罗”去看看。“地狱”梵文“Naraka”，来源于古代印度的神话传说，大约在南北朝时期传入我国并与本土文化结合与发展。地狱被分为十八层，比如“拔舌地狱”、“剪刀地狱”等，人们如果犯了什么罪过，视情节与轻重的不同，死后就被分配到不同层的地狱中受惩罚。“阎罗”也是源自梵文“琰摩”的译音，原是印度神话中阴间的主宰，掌管地狱中的司法审判、定罪、行刑、轮回转世等各项事务。阎罗王原本一人，又有兄妹双王之说，各司男女之鬼魂。阎罗的传说落户中国以后，慢慢发展为有着中国姓氏和确切出生日期的十人，各司其职，掌管地狱中一个办公室（即一“殿”）的事务。如一殿秦广王蒋，二月初二生；二殿楚江王历，三月初一生等等。数到第五殿，阎罗王包，正月初八日诞辰，好像还比较耳熟。而这十个殿的王，又统称“十殿阎罗”。唉，有些约定俗成的事，真是很难讲清道理的。很多地方的城隍庙里都有阎罗王的一席之地，在各王的诞辰之日祭祀。
这里的十殿阎罗景点，看上去很像是由防空洞改建的。在拱形的门口写着“鬼门关”几个大字，一人多高的牛头马面在两侧把守。进入关口，里面光线很暗，由灯光和彩塑布景营造出地狱里各个殿审判和行刑的场面。整个的“鬼门关”全长不到一百米，每一处殿堂的布置和人物造型都好像在上演木偶戏。对于去过中国丰都鬼城，领过“地狱护照”的人来说，这个“地狱”真是太小儿科了。
出了“鬼门关”，我们来走马观花的看看那些堆积如山的雕塑。说它们“堆积如山”一点都没错。就着山势，以人工用石灰水泥建造出假山形态，再给这些人造假山涂上蓝色、黄色、绿色等鲜艳的色彩， 而更加五彩斑斓的塑像就一座挨一座的安置在假山上。总之，整个院落使游客身陷于极度丰富而艳丽的色彩世界中难以自拔，强大的视觉冲击在炎炎烈日下令人烦躁不安，令人窒息，甚至有点视觉强暴的霸道。除了复杂鲜艳得几乎不协调的颜色以外，雕塑的取材也是古今中外，无奇不有：二十四孝、西游记、白蛇传和八仙过海等民间故事人物、佛教神像、新加坡早期移民生活景象，还有青蛙和乌龟骑着鸵鸟赛跑、美国的自由女神像、日本相扑等。人家来自五湖四海却也同园而居，互为芳邻。
最有趣的是这样一处情景：只见一只小猪新郎拉着老鼠新娘的手，一副洞房花烛，郎情妾意的景象。他们身后书有四个大字，点题曰“海外良缘”。我真是有点糊涂了，“良缘”就算再“海外”，也不能让老鼠和猪成亲呀。童话再夸张也不能乱天下之大伦呀。又再琢磨：也许这幅雕塑正是新加坡华人入乡随俗，与当地各种族“大融合”的一幅写照；也是这座别墅中众多不相干的雕塑“和谐共处”精神的一种集中反映。
美人鱼
还有值得一提的就是一幅由近代文豪郁达夫亲笔所题的楹联。虎豹别墅中赏景的道路是“之”字形循山势而上。在一“之”字路口处，耸立着两座造型各异又雅致大方的石牌坊。一座名为“棲霞”，另一座名为“挹翠”。后者通体蓝色，上书金字曰：
“爽气自西来，放眼得十三湾烟景；中原劳北望，从头溯九万里鹏程。”
这时候我头脑里浮现出的是电影《郁达夫》中周润发饰演的那个俊美而多情的文
人。郁达夫的实际形象给人的印象却是个固执的书呆子，后人总是说他有着清教徒般的性格。曾经留日的郁达夫也算是亲日派。1938年他携夫人王映霞来到新加坡，在《星洲日报》供职。自此，他无可挽回的踏上了毁家婚变的道路，无可挽回的付诸逃亡他乡，最终被日军杀害的厄运。中原北望，来路是否可以“从头”走过，令人不禁感慨。
久负盛名的虎豹别墅，既便如我一般细细游览，个把小时也就走遍了。如果让那位香港游记作者来看，可能又要大叫“什么都没有”、“不如不去”这样的话。而据新加坡当地的报道，这座别墅已经吞掉经营者很多资金来修缮，却一直无法营利，反而造成很大亏空，还曾经一度关闭。我去参观的时候，也是门庭冷落，落叶满地，许多雕塑色彩已经黯淡斑驳。听说福建和香港的虎豹别墅都发展为别具特色的景点，我为新加坡的这座兄弟别墅的没落感到惋惜。其实新加坡从开埠到建国的历史很短，很应该效法美国好好保护“古迹”。曾经风靡一时的虎豹别墅虽然在后人的眼里将必然的失去其原有的神奇美艳，洋洋大观的形象，就如同现代人看上海的“大世界”只剩几面破破烂烂的哈哈镜。但是，它作为一个时代的符号，是应该为后人所记住的。它所展示和传达给新加坡各种族人民以及各国游客的，是新加坡特有的南洋建筑文化和审美文化；是中国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儒商精神；也是中国传统文化在海外传播的一道美丽风景。在这里我几乎看不到新加坡华人游客，然而我见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指着观音坐像前的贡品天真地问他爸爸：为什么这里会有桔子？我见到华衣美饰的印度少女站在西游记雕塑前出声地读着英文说明上的一段故事。我还遇到一对皮肤黝黑，像是马来族的年轻情侣，久久徜徉在一处佛像前。
池塘一景
新加坡政府是否应该抛弃将虎豹别墅作为营利性旅游景点的经营方法，而将其塑造为新加坡特有的一处人文历史景观，而发挥其更大的价值和意义呢？
我还是觉得，建筑无所谓优劣，反映的是一种民风民俗。作为游客，我们就是要造访这些特色的民风民俗，同时去感受它们所传递的本地文化和精神。
单凭一家财力可以兴建三处各具特色的别墅，而又开放给公众游玩，实在是难能可贵。在旧时代人民生活贫困，缺医少药的年代，一瓶小小的万金油总要比从庙里求来的香灰灵验多了，特别是在炎热潮湿、蛇虫鼠蚁众多的东南亚地区，万金油、八卦丹这类的药品实在需要常年必备。但是时过境迁，今天的商人不可能凭借万金油而有如此大富大贵了。依我看到新加坡最必备的不是万金油而是防晒油。另外千万不能漏下感冒药，因为室外酷热，室内的冷气则很冲，很多白领丽人披着毛衣、毛披肩上班，随时增减衣服。若没有“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儒商精神，恐怕后人早已经遗忘了这对显赫一时“虎豹兄弟”。而胡氏家族的兴衰又一次验证了中国的那句老话：富不过三代。胡氏后人无法继续支撑三处别墅，卖的卖，交的交。“你方唱罢我登场”，且看虎豹别墅在李氏的经营下，命运又是如何。对于那些无法富甲一方，建园留名的我们，也大可不必感到遗憾，只要好好把握平凡的幸福，随兴逍遥，不要辜负了建园人的一片心意，也就是了。
另有一个念头冒出来：也许不是后人财力不继，而是不愿意再背负管理修缮多座公园这样一种回报甚微的社会工作。比如现在在中国，有人称新中国新一代富人已经发展成熟，但却不见有谁建一间公益图书馆，盖一所义诊医院。也不尽然，有人喜欢在大学投资，建“某某楼”。大学校园也不缺这一座楼，但是它所用的资金足可以在乡村建很多所小学，使很多孩子改变命运，那可是“质”的变化。究其所以然，因为大学生是未来社会的“精英”，是未来的用户群和员工的来源，早早做好先入为主的宣传当然是必要的。就好像一小袋速溶咖啡会免费送到大学生手里，但厂家却不会用同样的经费买个本子、铅笔什么的，拿去给乡下的苦孩子。这里我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叫嚣“发扬儒商精神”。中国工商界近年来学习和照搬国外的管理和商业理念太多了，多得忘了我们还有个传家宝“儒商精神”。儒学统治中国几千年，儒商文化在中国是最容易被运用和接受的了。我们把自家的宝剑深锁在柜子里，一个劲踮着脚跟人家学怎么做弹弓。发扬儒商精神，利己利人，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