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磕长头的信徒
在大昭寺的八角街,还有让我无法忍受的膻臊气味也彰显着拉萨不同于内地城市。这里有随地大小便的习惯,在多数巷子口和拐角都有浓重的这种气味,有的地方还设有开放式的小便池,男人们一转身就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小便。走在转经路上,不知哪会发出这样一阵臊味,以翻江倒海的速度折磨着胃,我闭气快步走过去,但周围的人早已习惯,若无其事地转着经筒。
游牧民族不用像农业民族那样积肥,
草原上不需要卫生间,这个习惯被带到城市,会让新来拉萨的人有些难堪,但对几千年来都如此方便的人来说似乎更顺乎自然。
在萨嘎达瓦节,在林廓路要格外当心,以免踩到坐在地上的乞讨者。窄窄的便道上乞讨者坐了三四排,只要给了一个人,就会有十几只手从底下伸上来。我问我的小翻译——西藏大学的学生尼玛(化名),这个节日和汉族哪个节日像,他想了很久说,元宵节。像汉族人过元宵节一样,这一天藏族人都出来 “逛”,但他们看的不是花灯,而是佛祖,不是逛街而是转经。
这个节日是如此特别,很少有民族像藏族一样在这天慷慨布施。一个僧人在林廓路的一堆乞丐旁停下,快速插秧般把一角纸币塞到每个乞丐手中。路人也会停下,弯下腰,布施坐在那里夹裹着灰泥、酥油和虔诚的灵魂。
第一次来拉萨,我发现乞讨者如此心安理得,把讨到的毛票码得整整齐齐攥在手里,或者坐在墙根下一言不语。他们不用编造悲惨的身世,不用把残疾的身体露在外面,更不会在地上书写一串大大的文字介绍自己行乞的原因。
布施的人又如此多,藏族朋友曲增和十几个朋友兵分几路去布施,“一天散出去20万元。”曲增是家酒店的老板,他说这是习惯,就像汉族人过年要吃饺子一样自然。汉族人春姐来拉萨有20年了,跟着老公在拉萨做建筑生意,这天出门前,她的坤包里塞满了一角两角的钞票。
乞讨的行价是每次一角,甚至可以找零。一次,三个脏乎乎的孩子走到我们临桌,吃饭的藏族男人掏出一元给其中一个,他找回九角,藏族男人给另两个也一人一张纸币。几天后我给了一个乞讨者10元,不用说,他找了一堆零钱给我。
尼玛领着我在林廓路上游荡。他告诉我,乞讨的人中除了那些朝圣的农村人、尼姑、僧人和真正的乞丐,平时捡废品的汉族人也会混进来“临时客串”。
“我们讨厌这种人。”尼玛说。“他们沾污了乞讨。”
为了对付欺骗,尼玛要我分辨清楚后再给钱。高原强烈的日照让每个人脸上都黑红黑红,从肤色上很难分辨他们是哪个民族的。怎么分辨呢?他沉默了一会说,看眼神吧。凭着“眼神”,他领我找到了坐在墙根阴影里的多吉。我们看到他时,他正和几个男人喝酥油茶,聊天。他是7个讨钱人里唯一带着孩子来的。尼玛说他们眼睛诚实,像是真正的牧民,我却只看到了一双黯淡浑浊,没有光彩的眼睛。我们上去搭讪,几分钟后发现尼玛的判断也不尽正确。
我们问多吉从哪里来,他没理我们。我抽出几张一角钱分给他们,多吉才开口:一个月前他们从日喀则的定日县一路磕长头来到拉萨。“为什么来拉萨?”多吉探过半个身子,终于听清我的问题,然后他大声用藏语说,为了赶上今天讨钱的大日子,也为了来拜心中的佛。多吉带着孩子,他说让孩子见见世面,而且带着孩子也容易讨钱。
村里的生活不富裕,多吉说村里大多数青年人都出去打工了,他伸出三个黑黑的手指:“一个家里如果有三个男孩子,一年就能赚一万元。”讨来钱干什么用呢?多吉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买粮食,买拖拉机,供养孩子。”
我们告别多吉后,尼玛有些不好意思,他靠眼神找到的还不够“正宗”。
喇嘛
我们走过布达拉宫来到德吉北路,看到了一个黄袖子男人在讨钱。黄色在藏族人看来是非常神圣的,只有出家人或者虔诚学习佛教的人才能穿黄色。我停下来,给他一角钱。他接钱的姿势和其他人不同,低着头,甚至有些害羞。我蹲下来,尽量靠近他,发现他额头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月强子。
尼德49天前他从家出来,从那曲的羊客县第五村一路磕长头来到拉萨。这段公路,我们开车只用6个小时。
我夸他有毅力,他不好意思地搓着身上的牦牛皮围裙。那是一整张牦牛皮,很多藏族人在千里跋涉时都会带上一个围裙,有的是皮的有的是塑料的。尼德一路走得显然很辛苦,不仅额头上磨出了厚厚的月强子,结实的牦牛围裙也磨出了一个大洞,他一边聊天,一边用手抻平有洞的牦牛皮。他反复向我们强调,他不是特地为讨钱,因为回家的路费不够了,他和一个老乡从家里出来带了3000元,全花光了。
他的一个96岁的舅舅是位僧人,告诉他只有虔诚信佛学习佛教才能赎罪。他希望自己转世能变成人或比人更高贵的神,甚至佛,他一路冒着风雨就是为了赎罪。你有什么罪?也许是我问得最白痴的问题,但尼德神色正经,他说,活了这么久践踏了草原,吃了牦牛肉,都是罪孽。
我被拉萨的阳光烤了半小时,口干舌燥,我问尼德想吃点什么,他连忙摆手,我坚持问,他调皮地吐出粉红色的舌头说:“雪碧。”我买了雪碧和牦牛肉给他,他非常高兴,双手合十连声谢我。
他告诉我,这次出来这么长时间也挺惦念家里的,两个孩子大儿子14岁小女儿也有8岁了,都在学校上学,家里只有老婆一个人,他临走时雇了一个工人帮老婆放牧。家里有34头牦牛,43头羊,在村里算得上有钱人了,他每月给帮忙的工人100元。
他对孩子期望很高,我问他是否希望儿子也信佛,尼德却坚定地说:“不。”他神情严肃地告诉我,他上小学五年级时考上了天津红星藏族学校,但父亲死了,12岁只好辍学。他希望孩子们学习汉语,“能说汉语的藏族人是有知识的,走到哪都会有前途。”
汉语和前途画上了等号。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母语会在另一个民族的心中占这么重要的位置。不过,尼德也担心孩子们学好汉语后都“飞”了。“如果我老了,没有人继承家业。”尼德说了一堆,尼玛只简练地翻译成了这句话。
尼德的家离铁路只有13公里,我问他如果铁路通了生活会不会改变,他说可能给会说汉语的人带来幸福,但他们不会说汉语的人不知道怎么样。他的眼睛一直对着太阳,有些累了,眼睑垂下来,高高的鼻子被晒得冒油。
我不希望尼德情绪越来越低落,于是问他一路磕长头过来沿途风景是不是很美,他尴尬地笑着嗫嚅半天说,没看。因为在他心中佛是比风景还美的事物,除了走过一段非常陡峭的斜坡外,一路还算顺利。他和老乡一路借住在藏族人的家里,而到了拉萨就只能租房子住了,这是大城市,没有人愿意白给他住。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回去的路费,即便讨到钱也不够了,况且尼德还想给孩子和老婆带礼物回去。我问他礼物是什么,他指着尼玛脖子上戴的塑料做的小佛像说,就是这个。这个小佛像在拉萨不过几角钱一个。我们离开时,他说还要再呆20天,要攒够钱。那时,铁路应该通了,尼德一辈子没坐过火车,我问他想不想坐火车回家,他反问我,火车票比汽车票贵吗?回家要多久?
如果不是陪我,尼玛不会在白天出现在转经的人群中,他和几名同学凌晨3点已经转过山了。但更多的藏族人还是千里迢迢赶来了。
泽郎王清就把拉萨三条传统的转经线路都走了一遍。来拉萨第一天就有朋友向我推荐“玛吉阿米”藏餐吧。站在大昭寺广场上,能看到玛吉阿米黄色的外墙和英文招牌“RESTERANGT”。在“玛吉阿米”三楼的天台上,几乎都是外国人。泽郎王清就是这个餐吧的老板。
我们来时,王清从纳木错做完法事刚回来。曾经当过播音员的王清声音浑厚,穿着黑色“NIKE”运动衣,他故意把领子立起
来,从不抽烟,偶尔点只雪茄。
不时有服务员拿新调试的咖啡让他尝试,周围穿着各异的游人窝在沙发里聊天,看书。王清说话时喜欢用手势,尤其是讲到藏族文明,他摊开手掌用力向空中画去。“我做餐厅要宣传藏族文化,”王清说,“来玛吉阿米就能感受藏族的文化氛围。”
1989年泽朗王清第一次到拉萨,“就想看看布达拉宫。”他说这和汉族人想看天安门的心理差不多。当时八角街还没有改造,石板路被嗑长头的人磨得很光滑,周围有许多旧房子,下水系统没有改造,街上飘着生活最原始的气息。现在这些旧房子被拆掉了,新起的房子保留着藏式风格,但石灰外墙覆盖了不少传统气息。他说,当时那些磕长头人的虔诚打动了他,他也喜欢上了拉萨这个城市,十几年后到拉萨接手了这个餐吧。
现在王清把分店开到了北京和昆明。青藏铁路对作为商人的王清意义不小,有了铁路,向内地运输原料成本降低,同时来拉萨的客源也更多了,“但作为一个藏族人,我觉得铁路会带来很多变化,这些变化也许会让藏族人的一些观念也改变了。”
拉萨独有的味道正是王清当年留下的理由,他担心铁路会把这种感觉带走。他举了一个例子,十年前拉萨河心的太阳岛还覆盖着树林,江风徐徐,“是块风水宝地。”
作家马原也写过这个岛:“西藏文艺界的首次亮相,地点在咕吗(强盗)林卡,正对着布达拉宫的拉萨河心大岛,汉族人习惯叫它太阳岛。今天它已经没有树了,但是当年它郁郁葱葱。我相信它千百万年来一直草木葱茏,就叫它‘女神的树林’,如何?”
现在,“女神的树林”是拉萨人人皆知的地方,我们隔河遥望太阳岛,一片密密麻麻的两层小楼。现在,那里是拉萨最大的娱乐餐饮城。
甚至我的藏族朋友们把“小偷”也看作是从内地进过来的。“要是在20年前,小偷肯定出不了街。”达娃是地道的拉萨人,父母都是西藏第一代大学生,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在武汉和西安读过书,现在是拉萨一家大型企业的经理,不仅有一辆丰田4500吉普,还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做司机,“我是见过世面的藏族人。”
我们住的八角街是旧城区,达娃说八角街才是真正的拉萨,但晚上又叮嘱我们,那里治安不好,一定要小心。当然,八角街的治安以前是很好的。达娃说:“如果是以前,那个小偷肯定被围住往死里打,藏族人最痛恨这样的人,但现在或许没有人去帮忙了。”达娃的抱怨我在父辈那代人口中也常听到,我说“小偷”也许不是开放带来的,达娃耸耸肩,不置可否。
几年前,达娃娶汉族老婆还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他的母亲开通,同意了这门亲事。他说那时还很少和汉族人通婚,大家怕生活习惯不一样。现在他们有一个小女儿,和奶奶在成都生活,我问他为什么不把孩子留在身边,达娃说,内地的教育质量好,他希望女儿接受最好的教育。
达娃早已不像老辈那样诵经或嗑长头了,他穿着从成都买来的T恤,时不时还蹦出两句四川话。做工程有时很忙,有时很闲,一有时间他就去茶馆里喝茶,但不是甜茶馆而是和四川相似的茶馆,也像广东的早茶。在茶馆里吹吹牛,发发呆。
但达娃还在坚持。他说,只要死在西藏,一定选择天葬。“这是一个藏族人的最后仪式。”
四川建筑商人孙老板来拉萨20年了,近期由于修建西宁到格尔木的复线,限制货运量,拉萨钢材的价格一吨涨了80元,这让他有点吃不消。不仅是钢材,因为大部分生活日用品要从外地运输进藏,拉萨的生活成本也不低,就连卖水果的小贩在讨价还价时都说,香蕉用汽车运过来,卖三块一斤贵吗?我们沿青藏线一路走来,同样的香蕉在西宁卖1.75元,在格尔木卖到2.3元,在拉萨几乎是西宁的两倍。火车通了,我想至少香蕉的价格也会降下来。
尼德的家离铁路只有26里,我问他如果铁路通了生活会不会改变,他说可能会给会说汉语的人带来幸福,但他们不说汉语的人不知道会怎么样。汉语和前途画上了等号。
达娃早已不像老辈那样诵经或嗑长头了,他穿着从成都买来的T恤,时不时还蹦出两句四川话……但达娃还在坚持。他说,只要死在西藏,一定选择天葬。“这是一个藏族人的最后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