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日凌晨,我回到阔别近七载的故乡。半明半暗的晨曦中,那些在我印象中似乎突然之间拔地而起的楼房如一尊尊面目模糊的狮身人面像把我回忆中的故土塑造成一个陌生、巨大的谜面。
车上,我的家人象热情的导游指点着,告诉我原来这里是哪里,那里是哪里。我越听越是心惊。我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大街小巷不见了,那条我曾在里面游过泳的小河消失了……呈现在我面前的全然是个陌生的城市,那时我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外邦人。
后来车子停下了,我茫然不解,以为车子出故障了。家人已经开始往下拿行李了,我姐夫笑,说到家了,还不下来。我的惊异到了顶点,怎么家门口也变得面目全非了?大院大门的方向都变掉了!院墙外几幢崭新的商品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我倒是乡音未改,鬓发更未衰,只是故乡彻底地日月换新颜了!
我妹夫小蔡开着辆警车陪我逛街。
纷乱而繁华的街市上,纷乱的车流和人流仿佛一群群游鱼在浑水中不辨东西地蹿涌,悬挂在店铺外面的喇叭里播放着南腔北调的音乐,李娜、刘欢、CelineDion、张惠妹、刘德华、惠特尼·休斯顿、张学友、冯巩、赵本山们大鸣大放地唱着对台戏,于是幽怨中夹杂着调侃,深情变成搞笑,甚至男的变成女的女的变成男的……在这片浩大的聒噪声中,天空中偶尔一两只误入歧途的鸟儿骇得翅膀都伸不直,那本应优美得像函数曲线的飞行变得像纽约地铁里的涂鸦。
车子仿佛陷在泥沼里滞留不前。小蔡老谋深算,打开警灯,试图凭车顶上那闪烁其辞的权威蒙混过去。没用。我注意到旁边有人下意识地躲了躲,但前方仍然淤塞。我伸手关掉警灯,对小蔡说,别狐假虎威了,别说车子过不去,就是用刀子也未必劈得开条道来。
小蔡问我印象如何,我搜索枯肠想找出个一针见血的词汇来形容一下,未果,只得很平庸地说,店铺真多。小蔡点点头,没言语。我回味一下自己的话,发现“店铺真多”这句话其实挺具观察力的。看来看去除了店铺什么都没有,不知道是否为了节省宝贵的空间,我居然连棵树都没见到,难怪尘土那么大,触目尽是令人不快的灰色。以前我记得小北门这一带是居民区,几乎一家商店都没有,街道两旁种植着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那条岸边遍植垂柳的小河横贯其间,说诗情画意有些肉麻,但那份与世无争的宁静我总是难以忘怀,甚至隔着一个太平洋我还是摆脱不掉她,某种程度上我小学、中学时走过奘遍的小北门构成了乡愁中不可或缺的一份。眼下,我站在这片土地上,一种比乡愁还要沉重的失落感袭击了我。
既然开车寸步难行,我们只得弃车步行。
店铺约分四类。那些器宇轩昂的建筑物都是公家的百货大楼或性质不明的公司;最多的是个体户经营的大统铺式的杂货店;另有餐馆排档;再就是诊所,理发店,美容院的铺面了。小蔡指着一间美容院问我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所在,我笑他是不是当我是刘姥姥了,美容院当然是给先天不太美的女士进行后天美化的地方。
小蔡说,讲得难听点那里是窑子。我吃惊地说,你是公安局的,明知如此,你们怎么不查封?小蔡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了我的无知还是他的无能,说,她们打游击,上哪抓去?象这种场所多着呢!有靠山的碰都别碰,没靠山的有钱交了罚款照样重操旧业,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大家口袋里都有了点钱,有求就有应,市场大得很。
这个古朴的小城真的让我惶惑了。从我懂事至九二年来美,我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事!虽说在网路上经常看到“黄色娘子军”象敌后武工队潜行在一些沿海城市和内地大城市的相关报导,但我从未把这一切与我的故乡联系在一起,下意识里我把那些报导当作“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小说或别人的故事来看。我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这样?小蔡一字见血地说,钱!
归国随笔(1)——“黄色娘子军”象敌后武工队
归国随笔(2)——“中国人民跳舞”
归国随笔(3)——妖娆多姿的盗版白宫
最后更新时间:2007-9-21 3:53: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