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蓝色的天空下,一望无垠的浅蓝色大海;浪水冲刷下的沙滩上,有一棵棕榈树,不远处又是一棵棕榈树,一同在海风中闪闪发光——全巴西的海滩几乎都有这种棕榈树。那些女孩们嘻嘻哈哈地跑过来,经过一棵树跑向很远的地方,消失了。因为她们,你不得不也把视线延伸得很远,这样你就可以看见沙滩东面的城市里隐隐约约的大小烟囱,还有那些瞪着大眼小眼的灰色建筑。这只是巴西的某一个很小的海滨城市,离圣保罗很远,离里约州也很远,甚至不属于亚马逊流域。
现在我们这儿是夏天,地球的头正朝着太阳,太平洋正倾斜着洄流。这一切似乎没人理会。 星期天,早晨六点,下雪,没有足球赛可看自己也不能踢足球,加上经济萧条,失业,生活困顿,还有环境恶化,人与人缺乏友善,,还有天主教堂的日益衰败,狂欢节过去后留下的巨大空虚……这些统统被搅拌在一起成了一大杯鸡尾酒——人们不会在这个冬天早早地醒过来。远处的海还在一如既往地吼啊,咆哮啊,可是在这儿一丁点儿都听不到。
迈罗就是在前面所介绍的环境里突然醒过来,确切的说,是从昨天夜晚以来第四次被冻醒。城里的男女老少很奇怪为什么每天还能够看到活的罗迈罗,因为,不是说,“冬天是流浪汉的炼狱”吗?但人们又并不在乎这个,一个流浪汉的死活问题,比不上巴西对是输球还是赢球,比不上今年的红棕榈丝是@!#$还是赔钱,甚至比“黑德克”酒屋来没来外地的舞女还要微不足道。
“唔……”罗迈罗站起来把被子紧紧裹在自己身上。他的身体不住地发抖,这是因为寒冷的原因,可是别人老以为他正害着什么热病。罗迈罗自认为身体很棒,即使这样说会引起“黑德克”客人的嘲笑,但他仍然固执地这样认为。他觉得流浪汉也需要一个尊严。他想让人明白,他是靠自己在活着。靠别人施舍?不!绝不!罗迈罗每天会帮着棕榈丝工厂做做杂活,以此来养活自己。干完一上午活然后跑到海边和那帮野孩子们生起一堆小火。火在白色的细柔的沙地上,像一支灵巧的手,那样的手只属于舞女,它让罗迈罗看得入迷。不远处那些野孩子们在实施他们的组织制度,两个大孩子踢打着一个小一点的孩子。这个可怜虫上午在街上行窃时一无所获。他现在只能拼命地嚎叫,但他知道他们不会让他饿死的。
过来!你们这些杂种!”罗迈罗突然喊。他就是这些孩子的头。他们围过来,然后他们开始分食物。面包,一点熟肉,刚烤熟的新鲜海鱼。他们背后苍白的大海茫然地向天空吼啊,咆哮啊,可是他们一丁点儿也听不见。
那支灵巧的红色的手不知疲倦地跳着,作出各种漂亮的动作。加扎揉着疼痛的肚子,啃着又黑又粗的面包。然而眼睛呢?
被火舌给勾引住了。他的姐姐——瓦莲蒂娜,一个失踪了的舞女,现在让她的弟弟又一次想起了她。两年前,“黑德克”酒屋像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瓦莲蒂娜的到来让它如同打了一针强心剂。现在的城市和那时候几乎一样,只不过那个舞女已经在一个闷热潮湿的夜晚消失了。她的弟弟留在此地,成为此地野孩子中最受气的一个。人们根本记不起他是谁的弟弟,也记不起那个舞女有个弟弟。城里人的记性真的很差,他们只知道寻找生计,喝酒,看女人跳桑巴。
唯一清楚地记得这一切的本地人只有罗迈罗。两年前那个舞女牵着她的弟弟走到他的面前,并且问他“黑德克”是不是需要舞者。那也许是流浪汉有生以来第一次有女人主动和他说话。从酒屋进进出出的人都挤过来看这两个新鲜人。罗迈罗像一头发怒的公牛,涨红了脸,他误以为别人围过来是为了看他出丑。可是这并不是全部,夜晚躺在又破又臭的被子里,仰望天空的繁星时,他还发觉自己肯定被那个舞女给捉弄了,不然为什么心里乱了整整一天?
那个舞女善于转动她淡棕灰色的眼睛,她的睫毛也是长长的。一个黄昏,在海边。天空中漫游的霓霞和岩石缝里野花一样变成了深紫色。罗迈罗看到瓦莲蒂娜一个人站在沙滩上,像一尊石像。罗迈罗轻轻地走过去,瓦莲蒂娜转过头吃惊地望着他,然后轻松地一笑——她认出对面的人是流浪汉。流浪汉知道这个女郎警惕着什么。城里棕榈丝工厂的工头对她不怀好意。瓦莲蒂娜说,上帝,我只想跳舞!她漂亮眼睛上的长睫毛一挣一挣的,像受着惊恐的小鸟想望远处天空下的任何一片乐土。太阳沉如大海,那些漂亮的紫色云彩像羊群一样回到它们自己的圈里。流浪汉和舞女开始跳桑巴,大海在为他们伴奏。
沙沙!沙沙!桑巴!桑巴!
这是瓦莲蒂娜在此地的最后一曲桑巴。第二天她就消失了,只留下她的弟弟,但人们并不记得他是她的弟弟。“黑德克”的人们继续喝酒,等待下一个舞者的到来。棕榈丝工厂的那个工头气急败坏,也许他从什么地方得到消息:拐走舞女的是一个外乡客人,他们到遥远的高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