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藏的第二天，凌晨三点，司机老王来接我们。
七月的清晨，在太阳没有升起之前，西藏的空气依然清冽，我紧了紧裹在身上的风衣。天上繁星满天，颗颗象鹅卵石一样大小，闪烁着不同寻常的亮光，相形之下亦显得路灯的昏暗，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夹带着我们压低嗓子的声音，使即将的行程显得更为神秘和令人忐忑不安。对独属于西藏的天葬，在我们这些外来者心里是好奇和难于想象的.
汽车出了拉萨直向止贡寺驶去。止贡寺天葬台是世界著名的二个天葬台之一，另一个是印度的斯哇采天葬台。司机老王告诉我们，据说经过止贡寺藏密宗活佛念经灌顶的人，可以引领他的灵魂出窍，进入三善境界，而不会堕入地狱，所以拉萨甚至更远的有钱有地位的人，死后都喜欢送到止贡寺天葬。
汽车出了拉萨十几公里就进入了沙石路面，凹凸不平的路面使汽车相当颠簸。白天处于进藏的兴奋中没有任何感觉的高原反应，在夜里闭眼后开始头痛欲裂地发作了，使得进藏的第一个睡眠变得若有所若无。这时在汽车的震动下，脑袋里装的液体似乎跟着在左右晃当，象装了半桶水的水桶，我用双手护着头部，感觉着脑筋随车跳动的疼痛。
到了止贡寺，天已是大亮了。天葬台在寺后四五百米的半山坡上，在4500米的高度走四五百米，对于被高原反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我已是相当困难了，我踏着象踩在棉花上似的轻轻飘飘的脚步慢慢向上爬着，后脑勺的筋象被一双无形的手拽着又紧又疼，走十几步总要停歇下来，大口呼吸着凌晨的寒冷的空气，安慰一下狂跳不已的心脏。
风，吹动着路边的树丫和树丫上挂着的藏民用来祈福的羊毛。
转过山弯，抬头就看到了围绕着天葬台的经幡在风中猎猎地摆动着，燃烧着的煨桑轻烟袅袅，几个喇嘛压低着嗓音说话，一切都传递出令人压抑的威慑气氛。游客三三俩俩围站在天葬台周围，等待着第一束阳光带着一个已去的魂灵重归生命的轮回。生命在死亡面前显得庄重起来。可是对于重归轮回的灵魂，是否有选择的来生权利和把握？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生命在经历了欢笑痛苦伤悲之后，灵魂再一次选择生命的欢笑与悲伤，一切左右都在天地把握之中。
同伴拍了一下我的肩头指着半山黑压压的一片让我看——原来那些让我们不经意一撇的黑色是一大群秃鹫，足有千来只，它们静静地站着，没有一丝喧闹声，等待着，等待着将灵魂携上那静寂的蓝天。那一瞬在我心里产生的震动已不再是恐惧和害怕了，那种静穆的氛围让我产生的是一种急切，急切地希望倾听到某种生命的回音，急切的希望获得一种顿悟，急切地希望相信灵魂的存在。事实上那一瞬间我已产生了一种相信，相信人的灵魂是可以在蓝天翱翔的。
那些鹰在我眼里已不再凶残冷酷，而显得高贵庄严。
天葬师从携来的袋子里拿出一具尸体，那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头发乱蓬蓬的，并不象通常的尸体那样僵硬。也许是孩子，所以没有象正常的程序先诵经，一切开始的很突然，天葬师有条不紊熟练地进行着一切程序，不时地把洒上糌粑支解的肢体抛向鹰群，围拢上来的秃鹰在我们身旁扇动着足有两米长的大翅膀，偶尔飘落下的羽毛被几个韩国游客捡在手里，我身后的一个女游客背过脸大声地呕着，然后匆匆地离去。死者的家属表情凝重地站在一旁，不喜不悲，不嗔不怒。
这时第一缕阳光正穿过云层照在天葬台上。
没有哭泣，没有眼泪，没有喧闹的哀乐，没有燃烧的纸钱，这个西藏的孩子就在我们的注目下，来自自然，归于自然。
我相信震撼是可以治疗高原反应的，当我默默地转身下山时，已没有欲裂的头痛了。
后来，在去纳木错的途中，我和藏族司机谈起了西藏人的生死观，他说，他们不会因为死亡而哭泣，因为他们相信来生，面对死亡他们祝福一个将再生的生命，不会悼念，不会凭吊，死者的一切都将随他而去，照片、衣服、用品……。
我不再喜欢焚烧炉灼热的火焰，不再喜欢被禁固在檀香骨灰盒的灵魂，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灵魂在蓝天上自由翱翔！